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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如何翰墨因緣結? 我實在想不到竟會和中國藝術結緣! 在整個小學階段裡,我都沒有上過美術課。因為我就讀的是一所規模極小的私立小學。那時,可沒有分科制度,中英數社,全由一位老師包辦。校中沒有一位老師修過美術,於是,學校也就沒有美術課了。 到了中學,雖然僥倖考進了一所官立中學,但那是一所工業學校,也沒有美術課,有的只是機械繪圖。每星期總有一大段時間拿著T字尺,三角板,繪畫家具的FRONT ELEVATION 和 SIDE ELEVATION, 感到十分沉悶,所以,發誓一畢業後再不接觸這些東西。 進了師範學院後,看見美術組的同學畫花畫瓶,燒陶弄土,也毫不著意,羡慕的只是他們那種滿身灰土油彩,仍瀟灑自如的藝術家風采。 終於,進入大學了,在一個狂風暴雨的星期六中午,本想到新亞學生事務處辦一些手續,誰知遲了半小時,辦事處已關了門。在不想冒雨而行的情況下,百無聊賴,信步拾級而登,偶然經過一個課室,看見一個矮矮胖胖,滿面紅光的老人,正在拿著一枝長長的毛筆,狂揮亂舞,擠上前看看,只見一樹被狂風吹得搖搖擺擺,但仍堅忍不拔的蒼松已躍然紙上。心想:「原來有人畫國畫。」於是又信步離開。 走到樓梯間,忽然想起一位朋友說,他昨天去拜師學畫,老師收了他二百元束脩。嘩,以當時的物價,二百元可不得了。剎那,靈光一現,想:「如果現在遞一張修課表,豈不是賺了很多錢。」 那時的新亞,可沒有那麼多的清規戒律,只要你願意修課,學系從不會拒絕。於是,在下一個星期六,我上了生平第一節美術課。 一個齷齪的念頭,竟令我有機會親近高雅的中國書畫。啊!生命竟是如此的弔詭。 二、長憶親和朗笑聲 我的第一位國畫老師是萬一鵬先生。
後來回到宿舍,和一位同學提及這件事,他說:「你真蠢,竟選了一位沒有名氣的老師。還是修蕭立聲先生的人物吧。」於是,我又呆頭呆腦的走到誠明館的樓梯間看看蕭老師的舉酒問青天圖,老師筆勢雖然簡潔有力,但在沒有什麼藝術修養的我看來,竟感受不到其中逸興遄飛的豪情。算了吧,人生遇合總有緣份,還是以閔子騫所言的「何必改作」為座右銘吧! 萬老師上課的第一個特色是親和。
有人說:藝術系的老師總有一些特殊的習氣,細節還是讓正統出身的志力兄細談。我個人的體驗卻不如是。起碼萬老師在上課時便以親和見稱。 親和的具體表現是以「正面的鼓勵」作為教學主流。每一位同學呈交習作後,他總會先指出那些地方畫得佷好,讓同學先心花怒放一會兒。到遇有出錯的地方,他也總是說「如果這樣便更好了」,接著提筆即時示範。我記得有次畫了一大叢茂林,自己總看不出有何不妥,還以為氣韻生動。誰知老師在樹叢頂加了幾筆枯枝後,整叢樹登時顯得疏密有致,搖曳生姿。原來我的構圖呈三角形,而樹頂的枯枝,卻正好把這呆板的形象破除了。從此,這一個繪圖的準則,便深植我的心中。 萬老師上課的第二個特色是爽朗熱情。這個特點可從以下事例中看出。 首先,凡同學提問,他總會即時解答,即時細心示範。記得有次我在課餘時曾對他說,我很怕畫山水中的各式裝點人物。他竟叫我到他的教員室去,為我即時示範,並細心解說運筆之道。雖然宥於天聰,我到現在仍未有所成,但老師培育後進之熱心,已深深印在我的腦海。 其次,很多老師上課時,總喜歡說些閒話。傳統上文人相輕,其中難免有臧否人物的時刻,但我從師多年,卻未有聽過老師譏評時人之語。反之,時人若有所求,只要力之能及,他定必努力玉成。 記得有幾次我看見他在畫室內手不停揮地作畫,以為他是在預備自己的畫展。誰知仔細一看,只見每張紙上都已有了「某君」的題款,但畫面上則只有一或兩隻猴子的輪廓。我感到十分奇怪,難免追問一番,老師竟然一反常態,悶不作聲,只是吩咐我細心觀察他的運筆。於是,三個小時下來,數十幅畫都出現了不同的背景,猴群也出現了不同的形態。後來,我暗地裡向師母追問,才知有很多畫家在開畫展之前,都把作品帶來,請老師潤飾潤飾。而老師本推廣藝術之志,也總是來者不拒。 他的熱情,不獨見於友朋,更推及於徒眾。某天,老師作畫,我隨侍在旁。畫作既成,只見雲山渺渺,煙樹濛濛,一派閒雅疏淡之致,不禁失聲讚賞,可能是我「豔羡」的神情近於「渴求」吧,老師一言不發,便在畫上題了我的名字,跟著再一一為我分析其中結構用筆之道,並希望我在三年後可抵此境。可惜自己生性疏懶,三十年來一事無成,老師殷殷期望之情,恐怕要付之流水了。 再者,老師的爽朗,不獨見於言談,更見於藝事。萬師之巨幅,出入宋元,層巒疊嶂,但他下筆卻從不猶豫,總能振筆直書,但畫面上卻一片明淨,無一處不俐落有致。叢林密樹,筆筆清晰,筆筆有力。試觀其大作「南海潮音」,即可見其無一處不以中鋒輸送。
至於他的小品,更以筆勢豪縱見稱。觀其「飛瀑圖」,大筆一氣而下,飛瀑已宛然可見,再略加渲染,則紅綠相間,層樹掩映了。至於山下老者,亦不過聊聊數筆,但其神醉於飛泉之態卻躍然欲出。 歎觀之餘,記得曾追問有何秘訣,曰:「大膽下筆,細心收拾。」再問:「何以我大膽下筆,畫面卻一片混沌」。曰:「勤練!」 哦! 三、僻怪每為孺子笑
我的第二位藝術老師是曾克耑先生。曾先生是中國近代著名詩人和書法家。我先在官立文商學院從曾師習詩選,繼而在新亞習書藝。得受名師親炙,可算徼天之幸。 但現在回想起來,曾先生留給我的印象卻只有兩個,一是「冷」,一是「怪」。 每次來上詩選課時,他總是手拄柺杖,頭戴氈帽,眼掛墨晶,頸纏領巾。到了課室後,他先把各種裝備一一卸下,然後便拿起粉筆,按著「惜抱軒絕句選」(他指定的教本),把各首詩的註解抄在黑板上。抄了十首八首後,便要我們創作。整節課的說話常不超過二十句,真是惜話如金。有人提問,有人質疑,他也是愛理不理似的,總以「唔」、「哦」、「不是」回應。而他那種身在塵寰,而意在天外的超然態度,就常成為我們這群「猴頭」的模仿對象了。 談到所謂作詩,也是十分趣怪。他除了在學期初要我們到上海印書館買了鄒翰飛先生的「作詩指導」和文化書局出版的「詩韻全璧」外,整個課程從沒有和我們談平仄譜,更沒有提及任何寫作要點,便直接要我們作偶句。對了兩次後,便要我們作整首絕句及律詩。我記得對偶的上句好象是「黃貓」和「蟋蟀腳」等,詩題則是「雪糕」、「電視機」、「端午節」和「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」等,倒十分即興。而每次寫完題目後,他又會一一穿上裝備,然後說:「我去喝茶」、「我去看醫生」、及「作業放在桌上或交到校務處」等等。跟著,身影便消失在長廊上了。
上學期尚好,雖然沒有機會學整個字的架構,但總算學了各種筆劃。到了下學期,開始學歐陽詢的九成宮,但歐體的筆法我只練完橫直豎剔和捺五種,已接近學期末了,只得鳴金收兵。當時尚以為有機會上書法二,書法三……總有一天學到他的本領,誰知噩粍傳來,曾師竟遽歸道山。或許,這也是我終身不能鑽研書法的緣故吧! 看了以上敘述,讀者可能認為曾師教學失敗,慨歎我們「遇師不淑」。誰知又要再用上文所言的「生命的吊詭」作總評。 老師沒有教平仄譜,我們便把鄒先生的「作詩指導」唸得滾瓜爛熟,甚至再到圖書館去把磚頭那麼重的王力先生的「漢語詩律學」生生啃下。凡詩中所舉詩聯例子,也唸得如數家珍,同學間更以互相考問為樂。結果新亞中文系同學後來以詩詞為專業的更數不在少。 此外,曾先生雖然寡言,但批改詩作時卻已通乎神明。偶然,他不用去看醫生時,便坐在課堂上給我們批改習作,只見我們所寫的爛詩爛句一交到他的手上,他漫不經意的改一兩個字便隨手「擲回」。這可不是公文的客套語,而是結結實實一擲而出。所以,我們內心不忿,我們氣「頂」胸臆,但坐下細看,卻見一字之易,整篇已煥然全新。人言「點鐵成金」,他卻是點「爛泥」成金。大師丰采,至此方見。 第三,曾師雖要求極嚴,對同學也少所期可,但也不是全屬反面。他偶然看到近似的作品,仍不吝稱譽,記得內子所作的第一首五絕,給批上「極有詩意」四字,交同學參考。我生平的第一首五律「端午節」,也獲他拿回教員室傳閱(可惜我到現在仍不知好在那裡,連句子也記不起了)。而這些前塵點滴,後來竟成為我和內子的學業指向。 同樣,在書法學習上,我從曾師所得極少。但他偶然示範的幾筆,卻深印腦海,永不磨滅。如習九成宮時,他隨手拉的那一條橫線,前部如倒三角,後部如正三角,中段連以一長劃,竟令人有無處不中鋒,無處不硬朗如鐵,無處不力透紙背之感。在以後的數十年中,卻再也看不到這麼完美的一條線了。 可惜,世人不察,觀曾師書法,常以井蛙之見,誤認曾師所書為瘦金體,或某君之所謂「蓮體」。於是便亂評什麼氣格不高,卻不知其書體本從褚遂良及歐陽詢變化而出,自成一家,極具柔中見剛、閒雅灑脫之妙。一念及此,又不禁氣橫胸臆,一若曾師昔日為我改詩之時! 哼! 四、青天白眼寄幽情
我的第三個美術老師是丁衍庸教授。但很奇怪,我之從師,倒非習藝於誠明館,而是在尖沙咀的校外課程部。此事說來話長。 話說一日,上文所提及的那位藝術系同學又來我室「屈蛇」,他帶了一張畫給我看,那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羅紋宣,箋上草草兩筆,是為松枝,枝上立著一隻「鬆毛鬆翼」的怪鳥,是為蒼鷹。鷹眼幾成方形,留白極多,其中著濃墨一點,是曰點睛。初時我只是不經意地瞄了一眼,跟著再看一眼,結果我整整呆了兩分鐘。我實在想不出,何以這草草的幾筆,竟描繪出天地之蒼涼,眾生之鬱結,但在鬱結之中,竟又透出了生命的不屈,生命的奮鬥……青天既然無情,則亦不妨冷眼看它如何結局! 第二天,我如飛的趕往校務處,趕著補選作者丁衍庸老師的課。誰知細查選課表,丁師的課竟編在下午。當時我因家境關係,下午需往某一小學任教,所以顯得十分沮喪。校務處的那一位當值太太,很奇怪的向我查問,然後徐徐的說:「丁老師也在校外進修部任教,你可找金嘉倫先生談談,日校生可望在學費上有五折優惠。」看,老天,這就是我們新亞精神的具體表現了。只要你有心學業,教職員上下都會盡力幫助你。 於是,在以後的三年裡,每逢星期四的晚上,我便坐在康年大廈的教室內,看丁師拿起大筆,隨意染出一葉的殘荷,隨意拉出三尺的荷梗,隨意描摹尊嚴的羅漢,隨意狂寫舞台上的眾生。有時,他一筆便勾出睡貓的懶散,一筆便勾出白鶴的孤高,有時,他停筆長吸一口香煙後,又揮灑出白眼看青天的鷹鳥的憤懣,又細寫出鼓腹張目的蛙群的童真………。
那時,我感到的,丁師不是在作畫,他是在傾訴。他傾訴世間的不公,他傾訴命途的坎坷,他傾訴知音的零落,他傾訴垂老的孤另。 他的畫,就是生命。唉! 2003年5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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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07月20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