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海墨韻觀後記

張繼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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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五日早上，既於雪梨灣畔挹和暢惠風以蕩滌心懷，復攜良朋知己訪莊嚴紐省美術館接受詩香墨韻的性靈洗禮。

真的要多謝許舒先生的無私奉獻。他以三十年的光陰，在香港的摩囉街前徘徊，在中國的畫廊書肆內蒐集，在沒落的富家豪宅裡討價還價，竟張羅了如此多的名家楹聯條幅，令我們大飽眼福。最弔詭的是，他三十年香港公務員生涯的工餘逸趣，不曾張揚於香海神州，而竟延伸至八千里外的雪梨市廛，又竟無端勾起香港移民們的鄉關之思，緣滅緣生，倒也有趣。

(註：許舒先生James Hayes, 香港退休公務員，於2003年把所藏名家書法全數送給紐省美術館)

書法館入門處是柳揚博士所書的「宦海墨緣」題額，筆勢豪縱，波磔橫生，豈自金農帛書中變化而出耶？不管如何，且快步入館，看看能與那位巨宦一結墨緣吧！

中堂所懸為筆者鄉先彥順德李若農(文田)所書之對聯兩幅。李探花驚才絕豔，治學細緻，為官清廉，今所展作品，融顏體蘇帖於一爐，結構嚴謹，筆意剛勁，見證了人品書品之合一。(李探花亦為前中大中文系主任李棪教授之祖父)

具有同樣觀感的，尚有左宗棠之對聯及徐世昌之草書條幅。

左宗棠以秀才見知於駱秉章，陶澍，以幕僚投筆從戎，先蕩平太平天國，繼而座鎮新疆，嚴拒俄人入侵，一生勇於任事，不恤人言，在暮氣沉沉的晚清中，最是橫放傑出。今觀對聯中「性」、「心」二字，行筆不依常軌，「長生海」及「九曲珠」之對語，亦復率性而行，不事修飾，但全聯筆筆剛健，於不穩處直撐而起，雖不能如磐石之穩妥，亦有若修竹之不屈，可算書體中之橫流。

至於晚清相國、民國總統徐世昌，一生圓滑，周旋於專橫貴族、民國巨奸，兇悍軍閥中而遊刃有餘，更能竊居高位，嚐過「天下一人」的滋味，故必有其過人之處。今觀其草書條幅，字字於圓轉中而又英華內斂，如「人、行、聲」等字，一般草書家多於此橫捺或直拖，以求氣勢豪縱，但徐菊老卻含蓄不放。真的字如其人。佩服！佩服！

然而，人品與作品的合一論，歷代異議者亦復不少。元代大詩人元遺山論詩絕句即有：「心畫心性總失真，文章寧復見為人」之句。權奸賈似道的書法據說冠絕一時，可惜無緣一見其「半閒堂」牌匾以作引證。今次展品中鄭孝胥的作品，便完全看不到其大漢奸的本色。至於在攻陷南京時，殺人有如斬瓜切菜，用錢有如傾泥倒沙的曾氏老九國荃，其對聯竟文秀有致，全無嗜殺貪婪之態。此外，以貪官庸吏臭名播揚於清末的端方，其行草亦令人拜服。藝術之出人意表者若是，奇怪！奇怪！

少年時曾習歐陽詢九成宮，用盡一切苦功，皆無寸進。故凡見人書得一手好歐字者，皆欣羡不已。此次展品中有三款精品值得觀賞：

成親王之字帖，很多人在兒時都曾熟習，固無待推介，李鴻文的行書則勃然有生氣，理應細看。但最難得的是區為栢所書的對聯，竟一筆不苟，全無瑕疵，完完整整地重現歐書典範，令人欽佩之餘，不禁汗顏無地。面紅手顫之下，所攝相片竟然聚焦不準，罪過！罪過！ 

        會場中名作如林，不遑細舉，諸君入場，除以上所提外，不妨看看大學者陳澧(蘭甫)的篆書聯中所表現的動靜不踰矩﹔看看八十老人商衍鎏老筆紛披下的寫景佳句﹔看看清代末榜狀元陸潤庠示範的正統科舉書體...... 

        跑馬看花後，終於走到展場一角，眾友方欲坐下一舒倦足。竟然看到了兩幅「跛腳」對聯：   

        原來是兩幅散軼了上聯的作品，其一為「秋水文章不染塵」，另一為「廬陵蓄道德能文章」。領隊張志力兄言秋水聯為前人成句，但追問下又說記不起來。於是頑皮老友即時起哄說：「君等自負文采，亂吹可七步成詩，胡不續成上句？」唉！何時有人敢亂吹七步成詩呢？而且，此二聯粗看十分容易，但卻暗藏玄機。秋水一詞，寛鬆者可作通用的時令名詞看待，嚴謹者則可直指莊子秋水名篇，是專有名詞。於是，如要足成上聯，首二字當從夏、秋、冬選一，配上一字後，又要成為一個專用名詞，然後方能續成全句。

至於另一聯亦有一定條件。由於宋‧歐陽修為廬陵人，以籍貫代稱，故上聯所用古人須合符以下條件：

• 能以籍貫代稱，且為世人公認，如張曲江(九齡)、王臨川(安石)等﹔

• 該地名第二字須為仄聲字﹔

• 由於下聯為歐公，故上聯所及之人須為古人或同時人，又以同時人地位相當者為工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劃地為牢，如春蠶之自縛，實自命讀書人者之劣習！可笑！可笑！ 

    自嘲之後，一眾人等覻四顧無人之時，箕踞中堂壇上合攝一照，以紀朋儕難得之聚！

(書於澳洲中大校友會「楹聯書法導賞」活動後)

後記一：

回家後即收到耀成兄續句：「春風翰藻能華國；秋水文章不染塵。」用太白清平調：「春風拂檻露華濃」及白石暗香詞：「何遜而今漸老，都忘卻春風詞筆」之意，而且內容隱含一儒一道理念，誠佳作也。

余撚斷幾根白鬚後，忽憶董源有夏山圖卷。此圖煙雲飄渺，綠蔭成叢，閱之可消永夏，且董源畫壇之地位，亦與莊生對捋，故不辭續貂之誚，另成一聯：「夏山圖卷能消暑，秋水文章不染塵。」惜聯意淺淡無餘味耳！ 

後記二：

次日，復接耀成兄郵電：

「當日師傅已說此聯更難，初未相信，以為找來一古人稍加装點即可，又因聯語無甚意味，故未加思索，真欲著筆時，方大感躊躇。無何，借來陶靖節一用：「彭澤樂田園耽詩酒，廬陵蓄道德能文章。」不甚滿意。但使能成配，慰情聊勝無。」

廬陵聯如照我所定規範，的確較難下筆，我到現在仍未能想到北宋有誰可堪作對。閱耀成兄大作後，想起宋人軼事彙編中載有詩話總龜一則，曰：歐陽公喜士，為天下第一，好誦孔北海「座上客常滿，樽中酒不空」之句。至是決定以北海為對。又此聯為233句式，故平仄較特別，遂一併每聲必對： 

北海傾金罍、禮雋彥﹔廬陵蓄道德、能文章。

仄仄平平平   仄仄仄   平平仄仄仄  平平平

此聯聯意本無足稱，第因遺失上聯，竟為我等作文字遊戲，競為玩樂，豈緣至而樂生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