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梨夜宴話紅樓

張繼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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添酒回燈重開宴

零五年，遠離中原萬里的雪梨市，竟吹起了紅學的微風。

四月下旬，香港中文大學澳洲校友會於舉辦中國文化週後，假雪梨市中心的「大都會酒樓」，籌辦了一個名為「紅樓美食小試」的慶功宴。酒樓主人，亦為該會校友的鄭耀成先生，聯同其夫人袁綺茵女士，特為此而翻閱《紅樓夢》者再三，為擬定菜譜，蒐羅食材，聯絡大廚而忙個不了，終於定出了八道名菜，令與會者於飽飫美食之餘，不禁驚異於處身南洲異域，絕無外援的情況下，仍辦出了具有中華飲食文化特色的活動(註)。

但，這畢竟仍屬「小試」而已！

十月下旬，紐省廚師協會和澳中文化交流中心為籌集善款，舉辦了一次豪華的紅樓晚宴，這可是一次「大規模的攪作」了，主辦機構除敦聘了揚州的名廚，空運了江南的食材，準備了中原的古樂外，更要求工作人員穿上古典服飾奉獻菜餚。於是，清代公府的精美家宴，竟重現雪梨。漪矣盛哉，南洲的移民可真有福了！

十一月下旬，中大校友會應會員之請，擬再辦紅樓美食宴。事前，鄭兄頗有疑慮，蓋珠玉在前，恐有續貂之歎。我勸之曰：《紅樓夢》一書為世所重者，飲食不過其中一端，寫兒女綣繾之情，敘談文論藝之樂，似更為世所重。中大校友最年青者，亦年近不惑，兒女情懷固無罣繫，惟承傳中華文化之心，卻刻刻不忙，試姑以此為主題可也！

於是一聲令下，鄭兄伉儷為重整刀杓而努力奮鬥，我亦知會會員溫習《紅樓夢》全書，準備參加一次以此書為主題的文化雅集。(附圖為紅樓雅集的三位工作人員：張繼沛、鄭耀成、袁綺茵)

丹青檀板記埋香

四十年前，中大中文系一位師姐，她自言當年是一位積極的反共份子，對國內的一切東西，都抱著排斥的態度。一天，她偶然在九龍的普慶戲院看了一齣上海越劇，一次不足，竟然接連看了二十七次，沉醉得昏天暗地，夢縈魂牽——這人便是近代著名的散文家小思女士(盧瑋鑾教授)。盧師姐後來有沒有攺變她的政治立場，我們固然無從知曉，但她數十年來都是紅樓夢迷和上海越劇迷，卻是眾所周知的事情。

我曾想過，有什麼途徑，可以令沒有看過紅樓夢原著的人，能拿起那厚逾磚頭的一百二十回的長篇小說呢？有什麼途徑可令那些已曾看過此書，但誤墮塵網幾近三十年的校友能再追尋少年的舊夢呢？結果是：我決定借助越劇的魅力，決定借助名伶徐玉蘭和王文娟在檀板輕歌中所散發出的無窮魅力。

該晚我選播了著名的《黛玉葬花》。《黛玉葬花》出紅樓二十七回：「滴翠亭楊妃戲彩蝶﹔埋香塚飛燕泣殘紅」。此故事之所以家傳戶曉，固不在寫少女傷春之絲絲入扣，其實也是寫出作者對人生中的那種韶華不再，對內外環境俱無從操控的悲哀。「無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識燕歸來」的淡淡哀愁，在王文娟的細緻演繹下，層層深入，可令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。

我曾在網上看過王女士的平居生活照，倒也風姿爽朗，但她一穿上戲服後，立時就變作「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，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態生兩靨之愁，嬌襲一身之病。淚光點點，嬌喘微微。閒靜似嬌花照水，行動如弱柳扶風。心較比干多一竅，病如西子勝三分」(第三回)，活脫脫地成為曹雪芹筆下的顰顰表妹了。藝術之動人若此！(附圖為王文娟的黛玉造形)

戲劇固然感人，但彩筆紛披，墨瀋淋漓，亦可更添雅興。接著我們請得新亞藝術系蕭立聲教授的高弟，本市著名國畫家張志力校友為我們即場以水墨素描「金陵十二釵」的花容月貌。

(畫家張志力即場繪畫金陵十二釵、金釵作品兩幅)

在志力兄的大筆狂揮，小筆輕描下，一個個活色生香的宮裝美女登時便呈現眼前，圍觀者側目而視，凝神而觀，咸為讚服。在眾人呿嚅張口，欲懇求賜贈之時，志力即慷慨萬分，答應把十二金釵全數送出，歸該晚「紅樓答問」賽得獎者所有。唉！相信一定有人會搖頭歎息道：「為什麼昨晚沒有懸樑刺股，好好讀熟紅樓，以便奪此大獎呢？」

談文論藝大觀園

有畫必有書，但開始書藝之前，我又選播了中央電視台曾經播放的紅樓夢電視劇的第七集：「大觀園試才題對額。」是集取材自原著十七回。我的目的是希望透過該集的內容，說明紅樓夢之所以成為偉大著作的原因。

一般人由於受到該書主線的影響，多只著意於寶玉和十二金釵的關係糾纏，而忘記了紅樓夢之可貴處，乃在融匯文學、藝術、教育及社會現象於一爐。即以此回而言，雖無感人肺腑之情，但卻寫出了園林設計的理念，園林與書畫的配合，傳統親子觀念的錯謬等等。

先談園林設計，當賈政與清客們看到園內有泥牆稻莖，茅屋數楹，近於田家風味，即以為是清幽妙絕(此處即後來的稻香村)。但寶玉卻一語道破：「此處置一田莊，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。遠無鄰村，近不負郭，背山山無脈，臨水水無源，高無隱寺之塔，下無通市之橋，峭然孤出，似非大觀。」此言雖激得賈政大喝一聲：「扠出去。」但細思之下，卻又不得不接受兒子的建議，著其回來繼續題額。顯見「天然」二字，的確是園林藝術的真諦。

近年國內時興「主題景點」。以大觀園為主題的景點有二，一在北京恭王府，一在上海青浦縣。

今年九月，中大校友剛自國內歸來，為我們提供了大量上海大觀園的相片，我特別挑選了一幅舊板畫作為導遊圖，一方面介紹校友們所拍攝的風景，一方面介紹書中人物的活動情況，在兩相參照下，希望能加深校友們對該園的認識，進而對故事的發展有更親切的感受。

大觀園全園板畫

(大觀園內的「感恩思義樓」及藕香榭)

至於十七回裡大觀園所試之才，其實是考核寶玉撰寫對聯的能力。「通靈寶玉」自是才氣非凡，故他所擬的：

繞隄柳借三篙翠﹔隔岸花分一脈香。(題沁芳亭)

新漲綠添澣葛處﹔好雲香護采芹人。(題稻香村)

吟成豆蔻詩猶艷﹔睡足荼蘼(酴醾)夢亦香。(題蘅蕪院)

都具有情景交融，啷啷上口之妙。如果讓澳洲的老師評價，恐怕：Bravo, Excellent, Fantastic之聲早已不絕於口了。但他贏得的，卻是老父的：「畜生，可謂管窺蠡測」、「也未見長」、「無知的畜生，你能知道幾個古人，記得幾首舊詩，敢在老先生們跟前賣弄」。然而責罵還責罵，在「扠出去」聲中，賈政跟著又把「畜生」的作品一一懸掛在亭閣樓臺之上了。雪芹高才，在此等閒章之中，竟也能反映出中國那自古相傳的「非親子」式的教育方法。看來部分國人怯懦而不敢創意的表現，也許就是這種教育形式下的產品罷！

接著下來的是對聯書寫。

今年九月，中大校友會曾舉辦過對聯講座及楹聯書法導賞，但都是紙上談兵式的活動。今次正好趁著雅集，令會員對中國這特有的文學體裁有更深入的認識，所以請了麥子權校友即席揮豪。

麥校友師從國學大師饒宗頤及順德才子陳荊鴻二公，精研書藝近四十年，只見他筆走龍蛇，神閒氣定，轉瞬間便寫成了兩聯對子：

寶鼎茶閒煙尚綠﹔幽窗棋罷指猶涼。(題有鳳來儀, 即後來的瀟湘館)

嫩寒鎖夢因春冷﹔芳氣襲人是酒香。(秦可卿香閨所懸對聯)

而雅集的上半部，也就在觀眾的一片讚歎聲中結束。

(書法家麥子權即席示範、參加者圍觀書法作品)

飲且食兮壽而康

終於進入正題。會眾在心靈飽足之後，都期待著口腹之欲。

其實會員倒不用擔心，宴會在耀成兄伉儷主理之下，一定超出眾人的期望。今次的菜式，除保留四月時的八個大菜外，更添加了一味雅淡的「野雞瓜齏」和清香的甜品「桂花藕粉糕」。至於八個大菜的製法和出處經刊印於七月份出版的本會刊物《嵐音》，於此不贅。有興趣者可到圖書館索閱。不過，有兩個菜式不可不提，其一是出於第五十回的糟鵪鶉。據鄭兄表示：鵪鶉有動物人參之稱，是禽中八珍之一，“要食飛禽首推鵪鶉”，又是平安長壽的象徵。製時須先用鹽漬，再加米糟蒸食，其味或濃或淡，若有若無，且帶酒香，在江南一帶很受歡迎。說來雖然簡單，但我在家中自製時卻滿不是味兒，故食物剛一上桌，我便急不及待地開懷大嚼！啊！酒香之恰如其份，肉質之鮮甜嫩滑，實是人間妙品，難怪賈太君在蘆雪菴內吃得津津有味了。

另一期待著開懷大嚼的是第十六回中所提及的火腿炖肘子。這道菜是鳳姐孝敬賈璉乳母趙嬤嬤的，是一道適合老人家的膩菜，香濃馥郁，豐腴可口，獨惜我體重已過八十公斤，加上太座側目而視，故只能淺嚐即止。為免看著別人大飽口福，而自己則獨坐流涎，只有避往主持「紅樓答問大賽」。

猜謎聯句顯清才

記得有一位校友說過，參加中大校友會的宴飲，主持人總要辦一些所謂文娛節目來穿穿插插。從壞的一方來說，是沒有一頓平靜而安樂的茶飯好吃﹔從好的一方來說，卻是口腹與腦筋並用，保證沒有因過度吸收而至增磅之弊。是耶？非耶？且容校友們自行評說好了。而我們卻一仍舊貫，利用上餐時的空隙，辦些集體遊戲。

我們以枱號分組，共舉行三個藝文活動。第一節上場的是耀成兄的十二金釵問答遊戲。每組須答兩題，全中可獲三十分。題目內容圍繞金釵入手，如：司棋是誰的丫鬟？「枕霞舊友」是誰的別號？……結果九個組別皆取滿分。中大校友的水平果然不弱。我的心不由得恐慌起來：萬一遊戲結束時全部同分，那便如何是好？於是暗中懇請馮繼麟校友預作籌謀，以備不時之需！

第二場是由我所負責的對聯遊戲。我預先從紅樓夢中找出九副七言對聯，把字詞剪成八塊，混亂後再交由校友們重新組合。此種拼合遊戲，其實有一定難度。但結果卻相當滿意，好像只有一組在倉卒間未能完成。現把該組詞語抄下，以供各位嘗試：珠璣、堂前、昭、煙霞、煥、日月、黼黻、座上。(答案見註二！)

第三場，也是最艱深的一場。馮繼麟校友經數日苦功，細閱各有關網站，為我們準備了二十七條謎語。參加者如欲全數破解，必須精熟紅樓的人物關係。否則，即使給與答案，也一樣會莫名其妙，不知謎面與謎底有何關聯。如以下一題：

左擁鳳姐，右抱秋桐（猜三字常用語）

據說當時全場無人答中。及馮兄揭出謎底是：「抱不平」後，仍有些人以為只是因為鳳姐、秋桐丰姿婀娜，身段美好，故抱鳳姐、秋桐即抱「不平」。其實，此謎的關係人物是王熙鳳的侍婢平兒。平兒既能取信於鳳姐，復得賈璉之愛寵，故二十一回即有：「俏平兒軟語救賈璉」一段故事。而謎底的意思便是：「左擁右抱的都不是平兒。」文心狡獪，莫此為甚！

在肴核俱盡，杯盤狼藉之後，三個集體遊戲亦評出總分。在九十分總分中，竟有三組獲八十五分平頭。幸好早有安排，繼麟兄隨即採用一局定輸贏制，由三組鬥快搶答，他所出的謎面是：

三國志(猜紅樓人物一，秋千格。謎底見註三)

結果第四組以高才捷足榮膺榜首，把十二幅金釵圖囊括而歸。(附圖為優勝組別代表袁麗娟從作者張志力手上接過獎品)

飲宴既畢，又有校友一面口咬牙籤，一面咪咪笑道：「下次的水滸夜宴，我們要不要先練熟李逵的板斧、武松的鴛鴦連環腿才能參加呢？」

註一：《紅樓美食小試》經由鄭耀成兄寫成專文，刊於本年七月出版的香港中文大學澳洲校友會會刊《嵐音2005》。

註二：第三回榮國公府內榮禧堂對聯：座上珠璣昭日月﹔堂前黼黻煥煙霞。

註三：史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