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有干雲獨樹奇 

——懷往事、憶蘇師

張繼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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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公文擢去世十年了。十年來,我都以當日蟄居南洲,未能親自執紼於恩師靈前而梗梗於懷(1)……

零落山前風雨後(2)

七三年的九月,當我沿著尚是光秃秃的山道攀爬到新亞書院上第一節中文課時,心中有一種「時不我與」的感覺。當然,這種「時不我與」不是指我年事較同班學友略高,而是一種「錯失時機,未能親炙大儒」的遺憾。

我自少醉心研讀中國的文史哲,一直以進入新亞書院作為奮鬥的目標。可惜事與願違,中學畢業後不知如何,竟進了葛量洪教育學院就讀,繼而在小學任猢猻王以求稻粱之謀。但每逢週六、日,我總會走到香港大會堂的九樓,參加學海書樓的國學講座。記憶中好像修過梁簡能老師的詩選,陳湛銓老師的詞選,潘小磬老師的六朝文等,這幾位老師教學都各有特色,維繫著我對中國古典文學的興趣,也堅定了我要進入新亞的決心。終於,在七三年,我以自修生的名義報考中大,僥倖成績尚佳,終於如願以償了。

誰知入學前的幾週,我向一位師兄請教如何選修學科時,他冷冷的說:「你來遲了,新亞已不再是以前的新亞了!」我大吃一驚,忙加追問,原來在這兩三年間,不但代表新亞精神的錢()、唐(君毅)、牟(宗三)三公己先後引退,中文系的數位名師如黃華表、潘重規、程兆熊、曾克耑等亦相繼退休,系中教課己全面由第二代學者接手了。這個消息,雖尚不算晴天霹靂,但已令我興致大減了。

幸好,上課之後,發覺學校安排了剛從希臘留學回來,任教中國詩學通論的鄺健行老師為我班導師。鄺師年青俊發,親和有禮,與我們頗能混成一片,於是,鬱結之情才略見紓解。稍後,我又修讀了黃繼持老師的文學概論,黃師授課語音急促,句與句間有如串珠,令人應接不暇,但神情極度投入,渾然有全身投入文學境界的氣度。

我想:也罷,「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十年」,或許年青的學人,從另一角度授課,對我可能有新的啟發吧!又或許,我雖然不能親自向大儒們執經問難,但只要熟讀他們的著作,也總有一定的得益吧!從此,一有空閒,我便端端正正的坐在新亞圖書館內,苦啃唐君毅先生那兩冊厚如磚頭的《哲學概論》、細讀錢賓四先生的《論語新解》、思考徐復觀先生的《先秦兩漢人性論史》、翻閱曾師克耑那十數冊的《誦橘廬叢稿》……光陰也就靜靜地從人文館和誠明館中流過。

四年級了,我終於遇上名聞「中大」的蘇師文擢了!

會有干雲獨樹奇(3)

那時,我因為要在一家津貼學校任全職,所以每天都只能在上午上課。下課鈴聲一響,便要怱怱忙忙的從新亞跑下山去趕十二時三十五分開出的火車,所以沒有太多的機會和同學閒聊,對蘇師只是耳聞其名,但「名」在那裡,卻一無所知。到上文學評論課時,只見蘇師一踏入課室門,全場立時「颯」的一聲,齊齊起立,更一齊躬腰作揖。我茫茫然不知所措,只有依樣畫葫蘆。我心中納罕:究竟老師是何等樣人?何以我們這群平素蓬頭垢面、足登「拖鞋」、神情憊賴的小「希皮士」,竟變得如此謙恭有禮,遵循古道。

擡頭細看,教壇前站著的也不過是一個身形微胖,雙目偏小,頭剪「陸軍」裝,唇邊微帶笑意,年在五十上下的普通人而已,何以竟能「威懾」眾人呢?

坦白說:蘇公雖以提倡朗誦見稱,但他的聲音,在雄厚中卻偏於低沉,也就是俗語所稱的「豆沙喉」,與一般世人所喜歡的「清朗」、「清越」大相逕庭,這種聲音用之於長篇大論的演說,最易令人夢見周公。

但,很奇怪,老師一開講,全場立時鴉雀無聲,不久,便全部進入沉醉的境界:沒有一個人打呵欠,沒有一個人伸懶腰,沒有一個人神遊太虛……只有鐘聲長響,我們才能從詩聲詞韻中醒來,從聖賢大道中回首!

為什麼會這樣?為什麼他的課有如許的魅力呢?

在大四的論語課和文心雕龍課,我都不停地想這個問題!終於,有一天,當我因事於課前幾分鐘到他的辦公室找他時,我才恍然大悟。那天,當我來到他的門前,只見蘇公正手執論語,凝神細思,我敲了兩下門,他才驚醒過來。我順口問他做什麼,他說:「我正在備課!」

年少而喜歡唱反調的我,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印象是:「有沒有弄錯呀?你連朱熹四書集註的每一句註文,都已經背誦如流,還要備課?」

但剎那間,靈光一現,我終於明白到老師授課的魅力所在了!那時的驚喜,就正如七百多年前陸游在南鄭從軍,看著軍士們打毬競馬,忽然領悟到作詩之法一樣。原來,蘇公的魅力,正是他「生命投入」的反映。他投入於儒家仁義之道,故面對橫逆而矢志不移﹔他投入於教學事業,故傾全力於每一節課而不絲毫鬆懈﹔他投入於文化的承傳,故愛他的學生至於無微不至﹔他投入於中國文學的創作,故寫每一篇作品,都不逞博,不沿襲,真實地表現他的所思所想——這是「個人內在精神與外在行為互相契合無間」的典型!

易簀結纓安所苦

蘇師堅執地相信,人之性善,人之守禮,人之堅守仁義之道,就正如江上之清風,山間之明月,是最最正常不過的事。是無可懷疑,亦不需懷疑的。所以,在課堂上,他每次手執論語闡述時,就好像再一次和古聖賢對語。他的神態是莊重的,他的精神是專注的:

於是,論語中顏子「一簞食,一瓢飲,居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減其樂」的恬淡瀟灑(4),便在課堂中活現出來﹔

於是,一生貧無立錐,在臨終時仍擇善固守、堅持易簀方肯離世的曾參面容(5),便浮現在偌大的教室裡﹔

於是,在衛國孔悝之難中本可從容脫身,卻本著「食焉!不避其難」的原則,以至頭斷冠落,但從容結纓而死的子路的剛勇之氣(6),便充斥於大氣之間……

正由於這種堅信,所以,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人人以批孔為樂的時候,蘇師義無反顧,堅持講課不輟﹔當人人要奔竄海外,連我這個劣徒也要倉皇流放南洲之時,他卻堅信儒家仁義之道,一定會在中土重生。當有人在動亂時勢中或沉迷於求簽問卜,或借宗教以自贖時,他也只是微微而笑!

是的,人只要無所疑懼,那又安所困苦呢?

立心立命繼絕學

蘇公極尊重教學,每一節課他都全力以赴。

他堅信「師嚴而後道尊,道尊而後民知敬學」的道理,所以他要求學生每一節課都要向老師起立、敬禮,而老師也深深鞠躬回禮。他不認為這是一種形式,他認為這是師生間相互的誓約:

學生說:「請老師以古聖賢的道理教導我們吧,我們定必把先賢往哲的學問傳之後世!」

老師也回答道:「我定必以我的所知所能,誠心誠意地作為你們追尋學問的嚮導!」

所以,蘇公的每一段教材,都經過千錘百鍊,每一個施教過程,都經過反複推敲,務求能巨細無遺,務求能條理清晰,務求能深入學生的心扉。而且,他更時常對我們說:「無論你如何稔熟該節的教材,但你上課前一定要重新仔細温習一遍,一方面想想有沒有需要因應不同的對象而調整教學程序,一方面則讓每一細節在腦海中流過,令自己進入專注投入的狀態中。」

正因他是如此的尊重教學,所以他絕不希望「施教者」轉為「賣藝者」,所以他不逞博,不東拉西扯,不示學生以困難淵深來炫耀自己的學問。他要學生知道:聖賢之道就是常道,是聖賢在博覽群書,凝思冥想、經實踐驗證後而歸之至「約」的「常道」,也是人人可以做到的平常之道。他在一張寫給我的橫幅中,曾諄諄教誨:

「學術者心術之見端,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聖賢無不於此致慎焉!論語一書多言仁。仁即聖門之宗旨。孟子七篇言性善、言仁義,仁義性善即孟子之宗旨。其他諸子百家亦皆有之,惟其有心得,而後有宗旨。故學雖極博,必有一至約以為之主,千變萬化而不離其宗,此則性情才氣習於仁義而積厚流光也。苟徒支離曼衍以為博大,捃摭瑣碎以為工巧,斯渺不知其所學何事矣!」

三十年後重看此文,老師殷殷期許的面容,彷彿又重現眼前!

以前我讀張載所說的: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」總覺得有點誇張。但上了蘇公的課後,便了解到除了第四點難以預料外,一至三點其實都是確確實實存在的:每一個教育家只要能堅執正道,尊重教學,那他每一天都是在做著「立心、立命,繼絕學」的工作。能如是想,教師便完全不需要為沉重的工作而沮喪!

這是蘇師在教育事業上給我的啟導!也是我三十年來教學生涯裡的指路明燈!

到處逢人說項斯(7)

蘇師在課堂上雖然認真莊重。但課餘之暇,卻極為慈藹親和。每次下課後,他都會約同我們到飯堂去吃午飯。老實說,聯合飯堂的食物水平,的確不值得恭維,但在老師那內容豐富,生動活潑的的閒談趣語夾雜下,叉燒炒蛋、菜薳牛肉竟然也升格成為上菜。三十年後回想,仍覺回味無窮。

過年過節了,他又會招呼我們到他的家中吃喝玩樂。而飯後,便是天九和升官圖的環節!老師時常說,這兩種玩意都是國粹,是民俗玩藝的菁華,中文系中人一定要學。可惜我當年忙於工作,每當開局時,總因事走開。只隱約記得升官圖除了可以令人明白清代的職官體系外,升官過程中的種種際遇和心態,往往影響到一生的仕途,透露高深的人生哲理。至於天九的好處,則現在仍然莫名其妙。看來要待鳴社(蘇公晚年所組織的詩社)社長蘇文玖兄訪澳時,仔細向他討教一下了!

但蘇公令我最印象深刻的,仍是他的愛才和愛學生。

蘇公的愛才愛學生,是人盡皆知的。學生或晚輩稍有潛質,他即稱譽不已。學長陳耀南教授和早我一屆的同學李顯文、許佩芬,都是老師常掛在口頭的人物,陳教授名聞學界,可不贅。李君為學,以獨具創見稱,許君修學,則心思細密,他倆「賢學弟」和「賢女弟」之名,早已喧傳新亞。但師生之緣最為奇特的,恐怕仍不能不數區區在下了。

事一,當我讀大三時,一天,有一位讀大四的師兄對我說:「蘇公四處讚你的詩寫得好呢?」我登時大吃一驚,我尚未及蘇公之門,何以忽來此謬賞呢?追問之下,原來我在新亞的中國文學系學術年刊中曾登載了幾首詩(8),這些少年妄作,無端入了蘇公法眼,他竟不以詩筆粗拙為嫌,仍本嘉許後學,以期更進之心,為我四處揄揚。

事二,到了大四修文心雕龍課時,課表編在星期六上午。但由於我在小學任教,需長短週上課,相應地,我也只能隔週上蘇公的課了。蘇公雖然一向以教學嚴謹稱,卻從未有一語詰難,反叮囑我除了要補讀同學們的筆記外,更要熟讀原文,若有不了解的地方,隨時可向他提問。老師愛護之情,我到現在仍刻骨銘記!

事三,我在新亞畢業後,進入瑪利諾神父教會學校任教,當時教育司署督學組正推行語言和文學分家,把傳統的中文科分為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兩科。中國語文科的教學目的只在語文技巧的訓練,思想感情全可不論。這個理論我感到難以接受。在年少氣盛下,毫不考慮後果,寫了一篇論文——「中文教學與德育」,力陳技巧與思想不容割裂。文章僥倖地獲華僑日報全文照登,其後孔道月刊亦予轉載。據說當時教署有部份人頗不愜於心。可能蘇公知道這件事吧,他即時召我到他的家中,表示讚賞和支持,更把我的論文送往中大及港大合辦的教育研討會中作參考論文。

事四,蘇公對學生關愛之情,往往從學業延伸而及於日常生活及平素修養。即使學生已成家立業,他仍關懷備至。七九年,我和佩芬結褵後,請老師賜予室號。蘇師以我倆皆從事教育工作,所以特取管子:「教者,藹然若夏雲之靜,乃及人之體」,取名為「藹雲樓」,希望我們都能以温藹之心來薰染後學。佩芬性情温順,當非老師所指,而我則剛勇之氣未除,習拳練劍,仍時有狂躁之舉,這可能正是老師操心之故罷!拜領之餘,深受啟發,遂以此為戒,以後不論心境如何鬱結,際遇有何不平,一踏入教室之門,我即長吸一口氣,力求寧神靜氣,忘卻自身的一切煩惱,全力投入教學工作中。

事五,八一年的新正,我和佩芬往老師家中拜年,言談間提及我近日正誦讀六朝文,蘇師大為高興,即時為我一一細述,幾乎耽擱了吃晚飯的時間。過了幾天後,老師又召我到他的家中,把一張長近十尺的灑金箋送給我。原來箋中書有老師最為愜意的作品《白秋海棠賦》,跋中說:

「余既成此賦以自娛,未嘗輕以示人也。戊午年元正, 繼沛賢弟來賀年,語次神王,出以示之。具紙索書。原稿辭章之道,不為時重久矣!繼沛知而好之,亦冀其有以自進於是也!」

據師母說,這是老師費了整整三個小時,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書桌旁振筆直書,故一氣呵成。蘇師晚年,曾屢次向鳴社詩友表示,這是他平生最意到神會的代表作。現在,旁人欣賞這篇作品時,或許會驚歎內容的寄興遙深,或許會欣賞書藝之蒼勁有力。但在我眼中看到的,卻是一位老師對學生無限的關愛,對後輩殷殷的期望!

今年四月,蘇師歸道山十年。聯合書院、中大圖書館、中大文物館和鳴社合力為老師舉行了一個書法展覽和作品朗誦會,蘇師母在致感謝詞說:

他待人以誠,一個茶局可以維持幾十年,朋友間無利害的交接,只有道義的往來;他是最愛學生的,關心他們的學業到關心他們的生活,有時我覺得,他對學生的情懷與對子女的情懷是沒有分別的。」

蘇師母所言,相信蘇門弟子都絕對認同,且都各有親身體會,我只能粗略地寫出自己的感受,或許同學們有另一番的詮釋吧!

張繼沛、許佩芬與蘇師母攝於法書展 (背後海報上的長文即白秋海棠賦)

絕勝蛙蟲日夜鳴(9)

蘇師不以文學家自居,卻「實實在在」是一個文學家。

他以明確的文學理論為支柱,以優秀的詩詞文賦為驗證,以清晰的指引來領導後學,他為充斥著酒色財氣的香城,保留了四千年來中華古雅幽邃的書香。

我自少即好讀《唐詩三百首》,十歲幾已成誦,只覺每章每句都美不勝收,但一問到其美何在?其好何在?即瞠目結舌,不知所措。及後修讀蘇師的文學理論,在他的條分理晰下,始知優秀的文學作品,一定具有「事、景、情、理」四元素。

他指出:世間的文學創作,基本上必是因事而生情,或因景而生情,但此類作品能否最終成為千古不朽名作,就須看作者能否把景語或情語再提昇而為理語。不過要注意的,此處所謂理語,和哲學上的理語不同。哲學上的理語,是抽象的思維,而文學上的理語,則是形象上的思維,是作者以形象化的事或景,指出人際共通的情愫,生命共通的理念。

蘇師在內子佩芬畢業時,曾書贈《山行絕句五首》,我認為這組詩,足以作為他文學理念的驗證,詩云:

「隔歲焦黃滿路歧,連朝新綠草如絲。非關春色來無力,自是寒威去太遲!」

「仄徑朝迎爽氣行,密林深處漸飛鶯。風前百囀知無用,絕勝蛙蟲日夜鳴!」

「小松成障竹成圍,石嶝尋幽入翠微。昨夜前山春霧急,頗嫌高處易沾衣!」

「杜鵑如燒簇紅塵,無力薔薇繞路新。零落山前風雨後,野花無賴又爭春。」

「籬草畦花併得時,了無喬木繫人思。何因踏盡山頭路,會有干雲獨樹奇。」

 

這組詩,不用典故,不著僻字,一景一情,極易掌握,但在情與景中,卻流露出作者的思想和理念,也即是前人所言的「寄興遙深」。這種寄興的體會,可因人而異,是文學作品中最吸引人的地方。在此,我不想逐一仔細詮釋,但我在首章所看到的,是作者對國事的關顧﹔次章看到的,是對信念的無悔﹔三章看到的,是人生路途的體會﹔四章所看到的,是對生命頑強的稱頌﹔五章看到的,則是對理念的追尋與冀望!「事、景、情、理」的融合,不見針縷,渾然一體。三十年來,這橫幅都懸之於廳堂,隨著年事的增長,每讀一次,我都別有體會,而對蘇師的思念,亦與日俱增。

結語

        七三年,我抱著「不能親炙大儒」的遺憾踏入新亞,誰知造化神奇,竟讓我遇到「堅持正道,盡瘁教育,愛護學生,潛心藝文」的蘇師,尋尋覓覓,原來「大儒」就在眼前。蘇師母說:「他一生不以學者自居,不以書法家自居,他所自豪的,是磊落的一生,是對儒家安身立命思想的執著。」對儒家安身立命思想執著如蘇師者,非大儒為何?

上天何親厚於我! 

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九日張繼沛書於雪梨藹雲樓

 

蘇師文擢最喜歡的白秋海棠賦

 

註文:

(1) 此處用「梗梗」而不用「耿耿」,蓋取字之本義。梗,草木之有刺者。耿,耳著頰也。

(2) 見蘇師邃加室詩文集頁二四一、小西湖山行絕句第六首。

(3) 同上‧第十一首。

(4) 見論語雍也篇。意思說孔子的高弟顏淵,生活雖極度困苦,居於陋巷之中,每日只能吃一碗飯,一碗水,但仍沉浸在學問之中,自得其樂。

(5) 見論語檀弓篇。孝子曾參,一生處事誠敬,而生活極度困苦。臨終前,門人為稍減老師不適,特別為他安上一張大夫用的蓆子()。曾子發覺後,認為自己既非在大夫之位,不宜自欺,故堅持換回舊蓆才去世。

(6) 見左傳魯哀公十五年,孔子門人子路、子羔皆在衛國任官。時蒯聵挾持孔悝叛衛出公。宮廷大亂。子路奔入,半途遇子羔,子羔勸他:「形勢不及,不要赴難!」大夫公孫敢亦勸他不要作無謂犧牲。但子路認為,既食君之祿,當擔君之憂,堅持救駕。他在與叛臣作戰時,為敵戈擊中頭部,並斷裂其冠帶()。但子路緊記孔門禮節,仍親手重整冠帶後才離世。

(7) 唐、楊敬之贈項斯詩:「幾度見詩詩盡好,及觀標格勝於詩﹔平生不解藏人善,到處逢人說項斯。」後世遂以四處稱讚別人為「說項」。

(8) 少作見新亞書院中國文學系年刊第十期。今轉錄以見三十年歲月之留痕:

《山行》三首:

乾坤劫後雲歸岫,白鳥無言繞壑還。人世若非塵垢滿,屐痕何事遍青山。

古寺微茫殘照裡,野雲飄渺萬山中。無端趺坐孤峰頂,惹得愁紅上冷楓。

空山無復拈花笑,襟際猶存陌上塵。來去本如萍偶聚,蒼穹寂寂會無因。

《過沙田》詩二首:

交交翠陌車塵滿,寂寂江頭遠樹微。禪院鐘聲誰會得,一川煙柳泣斜暉。

水田久陷風塵劫,化鶴歸來萬事非。車馬喧喧連曲陌,白雲故自掩荊扉。

(9) 見蘇師邃加室詩文集頁二四一、小西湖山行絕句第二首。

            2008年07月24日